暴雨足下了五天,育水為之暴漲,陳瑜精心疏浚的惠湖徹底泛濫,風臨城平地水深近丈。城內尚且如此,城外就可想而知。

就在陳瑜以為羅虛之城主要下令賑災,並且急匆匆回到葫蘆谷大營,準備只要一接到傳音立刻帶軍士救災。

然而,城主府沒有任何命令傳來,甚至陳瑜冒雨前去察看,住在南城的那些修士,一個個的無比淡定。似乎正泡在洪水中的那些靈果與他們無關,似乎已經被洪水淹沒的那些靈菜,並不是他們接下來一年的修鍊所需。

直到在暴雨中訓練的間隙,陳瑜問陳蹈才得知,風臨城年年都會被洪水淹沒,而這裏從未有救災一說。再問熊恍和姜惟,回應他的是兩道鄙夷的目光。

「擁有強大的修為,若還不能應對區區洪水,那還是趁早去凡人國度圖個安樂。」這熊恍和姜惟鄙視陳瑜之時,楚銘對他的解釋。

第六天暴雨停止,陽光透過雲層,以炙熱的目光笑眯眯的看着人間澤國。不過太陽看地這個笑話也沒持續多久,第八天,洪水退去。除了臨滄江仍然咆哮,風臨城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。

城外修士自淤泥里,撿起被洪水浸泡之後有些發白的靈果靈菜,很是淡定的挑出裏面品相好看的拿去賤價售賣。至於品相不好,甚至一些已經磕爛的,則被修士留下來自己食用。

「就這一點而言,修士其實活得還不如凡人。」陳瑜了解到情況后,良久才吐出一口濁氣。

紫陽宗負責種植靈米靈菜的,是境界不足凝氣六層的弟子,以及那些上了年紀,已經無望築基的修士和凡人。

但是紫陽宗曾花大氣力,為靈田、靈藥田、靈果園修建灌渠等設施,比如錯落於紫陽宗境內的無數湖泊。

因此陳瑜從來不知道,一場持續五天的暴雨,竟令風臨城或者說令整個中洲的修士,將最不堪的一幕暴露在他面前。

即使暴雨期間,儀仗隊的訓練也未停止。如今天氣轉晴,藍藍的天上只有少許白雲在飄動,雖然仍很炎熱,但相比前幾天已經好了太多。

校場上,姜惟、熊恍、楚銘還有前來湊熱鬧的李儼、李呈雪等人,在崔祛等隊正的厲喝聲中,隨一千餘儀仗隊軍士整齊劃一的進行訓練。

早在風起那日開始,每晚制訂第二天的訓練任務,陳瑜就已經要求十餘位隊正一起參與。如今八天下來,這些隊正已經進入狀態,甚至三天前,陳瑜已經不再參與討論,訓練任務全部由隊正和倪順材等人獨力制訂。

站在點將台上,小花和灌嬰分列兩邊。目光從正在揮灑汗水的一千軍士身上掃過,看向十裏外仍然在咆哮的臨滄江,以及天地連接成一片渾沌,不時有樹杈狀,球狀閃電亮起的無限之遠。

那裏,應該是吳峰泰、士孫正等元嬰正在爭奪仙寶碎片吧?

在點將台上踱步,呼喝聲響徹雲宵的一千軍士,以為陳瑜像以往一樣正在觀察著自己。但此時陳瑜卻在想着,要如何才能奪了方紹的兵權。

隨着一眾元嬰離開的,還有大量結丹修士,雖有一些結丹被留下來作為接應,但是對風臨、風沫和風烈的壓力已經可以忽略。

沒了元嬰老祖撐腰,連李呈雪這些頂級世家的子弟都在收斂,其他外來修士當然不會太囂張。因此,陳瑜已經請示羅虛之城主,他要將注意力放在七百裏外的那處海灣,儀仗隊將不再承擔巡邏任務。

這是陳瑜給方紹下的又一個套。

左率軍士利用巡邏之便,經常闖入靈果園大肆採摘,並且多次將園主打傷。之前儀仗隊巡邏城南時秋毫無犯,城南的修士應該已經習慣,突然換了左率這群土匪,陳瑜不信城南修士能咽得下這口氣。

陳瑜需要有更多的人去城主面前鬧事,他要讓城主知道,以方紹的能力,不足以統領左率三萬大軍。

要想證明一個人的能力不足,最直接有效的辦法莫過於對比。陳瑜恨不得有一萬隻妖修自海灣登陸,然後他率儀仗隊將之蕩平,如此既可證明自己能力出眾,又可反襯方紹的為禍一方。

可是,往年明明有大量妖修自海灣登陸,如今風臨城已經沒有元嬰,那些妖修怎麼還不來?

輕嘆口氣,目光移向校場,千餘認真訓練的軍士,終於令陳瑜心中鬱悶稍解。

如今已經快到酉時,軍士們經歷了穿針引線,正在各自隊正的口號帶領下,進行揮劍五百記的訓練。

自李佶意外的,於凝氣十四層境界掌握了劍氣之後,軍士們更加刻苦更加認真,因此短短一個月下來,竟已經有陳蹈、張諒、王貌等七人掌握了劍氣。

這一點令崔祛大乎不公平,他也很刻苦也很認真,卻至今未能掌握劍氣。甚至慧遠這個和尚,每天晚上議事過後,還跑去葫蘆谷山頂加練。

看着這些軍士,陳瑜心中欣喜之餘,又有些埋怨。

儀仗隊,終究只有一千名額。這點人手即使全都練成精銳,將來又能幫到自己多少?要知道左率三萬大軍之中,光築基修士就多達五百!

嘆口氣,陳瑜的目光再次望向無限遠處。

那裏水天相接處仍然一片渾沌,不時有閃電雷球亮起,像極了還在西北時,如意宗開啟的異象。那是吳峰泰等元嬰正在大打出手,因為持續五天的大暴雨之後,那裏一直在維持着眼前景象。

「也不知,我如此費盡心思的跟方紹爭左率大統領之位,被吳峰泰知道後會不會嘲笑我?」陳瑜心道:「他應該會嘲笑我,因為他境界太高,整個風臨城都不放在眼裏,更何況只是區區三萬境界低微的修士。而且,身為修士,卻為了與俗世無異的兵權如此勞心費力,他應該會嘲笑我。」

吱吱!陳瑜望着無限遠處的渾沌出神之時,小花恢復了自己正常的叫聲,只是這叫聲里滿是示警,而且異常着急。

陳瑜沉浸在自己的心境裏,渾然不知,他的身上再次綻放起紫霞,且這次身上傳出的修為波動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劇烈。

「就像可城哥率大軍拿下漆郡,如此大的軍功,我當時心中毫無波瀾。就像當日陳氏準備起事,我心中甚至充滿鄙夷。」陳瑜心道:「因為我站得足夠高,已經看不上凡人的王候將相。」

嘎嘎!灌嬰也是大驚,它這叫聲乃是以法力送出,直達陳瑜內心。

校場上,千餘軍士以及崔祛等人,此時也止了訓練,滿是無可奈何的,看着點將台上陳瑜身上的異象。

就在剛才,陳瑜望向那處渾沌,認為吳峰泰會嘲笑於他之際,身上再次爆發起紫色霞光。他的這種動靜,立刻引起李儼、姜惟和熊恍等人的注意。

但校場上其他軍士,仍然在隊正的口令指揮下,一記又一記的全力揮劍。直到李儼等人的異常引起崔祛、諸葛荇等人的注意,他們的麾下得不到指令,循着他們的目光看去,這才令校場上所有軍士,一起目睹陳瑜再次表演滿身紫霞。

這已經是第九次,自晉階凝氣十五層以來,陳瑜第九次的,渾身紫霞激蕩。他第九次的,有了要立刻築基的衝動。

被小花和灌嬰的示警驚醒,陳瑜當即察覺到自己的異象,盤膝坐在點將台,更為熟練的取出腰間書冊翻看。

然而這次不一樣,任他如何潛心看書,任他如何對心中這股衝動進行壓制,他身上的紫霞,仍然不可逆的向深紫色轉變,而他的修為波動,未見絲毫收斂!

一刻鐘后,陳瑜身上原本淡紫色的霞光,盡數深紫。而他此時不止無法壓制修為波動,就連他的丹海,也於此時像是煮開的水一般,劇烈沸騰!

就像是,就像是他的丹海中,有一龐然巨物正在迅速升起,就像這巨物將立刻衝出海面!

「壓不住了!」陳瑜盤膝坐在點將台上,卻感覺自己的身體輕若無物,他感覺自己很快就要凌空飛起。不藉助法寶,即可遨遊於天地的那種飛起!

校場上,千餘軍士注視着盤膝而坐的陳瑜,看着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勢,身子卻離開點將台一寸、兩寸,一尺、兩尺。

「陳瑜,看來是壓不住了!」崔祛喃喃道:「可他……」

「沒錯,這是即將築基的先兆,陳瑜確實壓不住了。」熊恍看着被深紫霞光包裹的陳瑜,道:「我也經歷過他這種情況,陳瑜此時必須全力晉階,身子才能重新回落。」

「可他在凝氣十五層的積澱還是太少!」諸葛荇擔憂道。她日後將前往元州,若紫蘇問起陳瑜情況,得知他晉階凝氣十五層半年就築基,那時紫蘇會不會擔心?

「倪大哥、馬大哥,守好儀仗隊。施大哥、苗大哥,護好兄弟們!」陳瑜保持着盤膝打坐的姿勢,但身子已經升起三尺高。此時只能苦笑着睜開眼睛,如交代後事般匆匆道:「崔祛、慧遠、昭僖、諸葛荇,你們要好好輔佐四位大哥!」

「崔祛,你去接風狸來大營,她一個人在府上我不放心!」陳瑜一邊說着,袍袖輕揮捲起小花和灌嬰,道:「我壓不住了……」

說着,陳瑜祭起寶劍,化作虹光迅速衝出葫蘆谷大營,其深紫色的身影霎那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外。

「大統領,為什麼不在大營里晉階?」良久,陳蹈悄然靠近劉蕾,向她輕聲問道。

「陳瑜早在去年就跟二公子打過招呼,要借二公子的靜室衝擊築基境界。」崔祛道。陳蹈的聲音雖小,但此時落針可聞,崔祛仍然聽出他話語中的抱怨。

「衝擊築基境界何等重要,大統領當然要選最好的閉關之地。」倪順材也解釋道。

「可是,有我們護法,還有什麼地方,能比大營更安全?」張諒也有些不滿。其實何止是他,整個儀仗隊所有軍士,對於陳瑜選他處閉關而生了怨氣。因為陳瑜此舉,像是不信任他們。

他們的大統領不信任他們!

「別胡思亂想!」馬楚誠喝斥張諒一聲,道:「晉階築基之時,需要大量天地靈氣,而我們大營至今未設置聚靈大陣!」

聽得這個解釋,儀仗隊眾軍士這才不再抱怨。

而姜惟、熊恍和李儼等數十人,將這一幕看在眼裏,對即將築基的陳瑜,心中莫名升起嫉妒。什麼時候,自己也能擁有一幫如此忠心的屬下?

(未完待續)

。 夕陽西下,天色在漸漸沉下。

這裏是個不大不小的院子,院子裏也有個不大不小的屋子,屋子裏有兩個人,一口棺材。

上官金虹看着棺材裏的「人」,冷漠的臉像是突然變了。

其實他臉上還是那全無表情,他眉頭沒有皺一下,他嘴角也沒牽動一下,但他的眼睛似乎已流露出了所有情緒。

既悲傷,又悲切,既憤怒,又不甘。

荊無命還是站在他身旁,他的眼神更灰黯,黯得就像是無星無月,彷彿是空洞的,沒有生氣,甚至連那「死」氣也完全沒有了。

他的臉甚至都有些獃滯!

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很久,目光突然看向荊無命,一字字道:「今日你已見過他了,你可是怕了?」

荊無命喉嚨鼓動了一下,一開始沒有說出話來,然後才緩緩道:「我怕了!」

上官金虹冷冷道:「你連死都不怕,也會怕他?」

荊無命低聲道:「他比死還可怕!」

上官金虹沉吟著,道:「你為何會怕?」

荊無命咬着牙,額頭忽現冷汗,臉上兩邊的青筋爆起,緩慢而沉重的說道:「那是幻覺,又或許……或許不是幻想。」

上官金虹凝視着他,問道:「你究竟在怕什麼?」

荊無命依舊十分勉強的說道:「無盡的屍體,無盡的血色,是屍山血海,除了這些外,我還看到了他站在屍山血海間。」

上官金虹冷然道:「我一定要殺了他,若合我二人之力,你認為能不能勝?!」

荊無命嘶聲道:「我不知道!」

上官金虹嘆了口氣道:「你還是懼於他,你現在需要殺個人。」

荊無命沒有問為什麼要殺人,因為他也知道,他必須拿一個人練劍,他必須殺一個人重拾信心。

上官金虹淡淡道:「天亮后,就在這裏。」

荊無命道:「好!」

上官金虹盯着他,忽然道:「我希望你用右手劍。」

荊無命抬起頭來:「你知道了。」

上官金虹冷笑道:「你以為你瞞得住我?」

人說完,人已離開。

……

星已逝,月已沉。

松林中,漸漸有了腳步聲。

林間幽暗,風中也帶着松木的清香。

林仙兒斜倚在樹上,那無比溫柔的眼波,順着足音,瞧了過去……她雖什麼都看不清,但她臉上那動人的笑容,彷彿已是知曉是誰來了。

腳步聲漸漸臨近,林仙兒的呼吸也開始急促,她實在是個很懂男人的女人。

月光透下,上官金虹的臉從陰影下顯露了出來,他靜靜地站着,動也不動,然而林仙兒已然撲了過去。

「你可算來了!」

帶着香風,帶着動人,更帶着誘媚投入了上官金虹的懷中。

林仙兒已經倚在了他身上了,溫柔的眼波漸漸變得熾熱。

上官金虹問道:「阿飛呢?」

林仙兒嬌笑道:「今日我給他下的葯很輕,他睡得也很淺,相信他不久就會追來。我只是不懂,你為何要故意惹怒他?」

上官金虹冷冷道:「他已經廢了,想要重新拿劍,必須要激怒他。」

林仙兒眼波流動,悠悠道:「我倒還真有點捨不得如此對他。」

上官金虹道:「你喜歡他?」

林仙兒笑了笑,道:「我若說喜歡他,你會不會生氣?」

上官金虹道:「我生不生氣不要緊,他必須要生氣。」

林仙兒嫣然道:「你放心,他一定會生氣,他甚至可能會發瘋。」

上官金虹目光閃動,淡淡道:「那就好!」

林仙兒倒在上官金虹懷裏,柔聲道:「我不知道你為何要這麼做,但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,你知道的,我一直都很聽話。」

上官金虹凝視着她那美麗動人的臉,忽然沒有任何動作的男人也伸出了手臂,緊緊的摟住了女人。

林仙兒輕輕的哼了一聲,整個人都軟在了他的懷裏。

上官金虹目光一轉,沒再去瞧林仙兒一眼,只是冷冷地瞧著面前幽暗之地。

前面什麼也沒有,但過了一會後,有了足音,有了喘息,有了人聲。

有人來了!

一人影慢慢的在月光下顯露了容貌,林仙兒緩緩抬起眼來,失聲而呼:「阿飛!」

阿飛空着雙手,攥緊成拳,整個人都在顫抖。

林仙兒吃驚道:「你……你怎麼來了?」

她的聲音依舊那麼輕,依舊那麼柔和,仍是那麼甜美。

阿飛厲聲道:「放開她!」

上官金虹笑了,他笑着鬆開了手,但懷裏的人並沒有離開那,不僅沒有離開,一雙纖美的玉臂,反而主動攬住了那個男人。

阿飛怔了怔,隨而不可思議道:「你……你在做什麼?」

林仙兒嘆口氣,道:「難道你現在都瞧不出來么?」